176、番外四——图尔斯（1 / 2）

对于光头青年格鲁特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目标能这么快就实现。虽然他曾经对那位被他们营救而来的黑发青年诉说过自己的愿望, 可他从未想到, 当对方以如此离奇的姿态离开之后, 竟然还会再次想起他们，以及他那渺小的愿望。

如今他正和他的伙伴们一起, 跟随在几位修长而面目和善的白袍人身后。他们行走在一种坚固而半透明材质的地面上, 格鲁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因为这半透明材料的下面，便是万尺高空。他感觉自己好像行走在云端上，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跌落，从梦中惊醒。

而他身旁的伙伴们则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兴奋地四处打量了。天空之城——这是他们做梦都未曾想过能够进入的地方，而如今他们却身在其中, 近距离地接触这里所有的一切, 以及住在这里的拟态兽大人们。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十分新奇。这里到处都是纯白的建筑，造型简单，却显得十分庄重而圣洁。他们行走的走廊一边，种植着一片片植物, 而大多数都是他们从未曾见过的。其中有些植物甚至能够如动物一般，自由伸展着自己的枝条。在他们经过之时，竟然还会伸出枝条，狠狠袭击他们。

正在神游物外的金发青年汉伯特，被耳旁忽然响起的噼啪之声惊吓得连退几步。等他回过神来，却看到一位穿着白袍、一头金发的拟态兽大人，将手中断成几截的一种绿色植物的茎条轻轻甩回走廊旁的土地里。

而后对方朝汉伯特露出温和一笑, “不用害怕这些小东西，它们没有什么杀伤力。”

被对方那双清澈的蓝眸注视着，汉伯特完全忽视了脚边坚硬的地面上被植物枝条攻击之后留下的白色印记，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来，整张脸都瞬间被冲成了红色。

此时的汉伯特几乎感觉自己整个头都胀大了几分，可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连忙紧张地结巴道：“没、没关系，它们很可爱！”

对面的白袍人闻言，忍不住再次朝他笑了笑，这回竟然还露出了一颗可爱的虎牙，“是的，不过你也很可爱。”

说完，白袍人便再次转身，与其他人一起为他们带路。而被留在他身后的汉伯特，简直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即便是被身旁的同伴们拉扯着，他也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众人身后，同手同脚地小跑着。

直到之后他们见到了到大殿中的许褚，汉伯特才稍稍恢复一点正常。可是许褚依旧遗憾地发现，这群可爱的青年们已经没有办法以平常心与他相处了。

可这是当然的。对于那些格鲁特他们可能一生中都没有机会见到一次的拟态兽大人们来说，他们可能终其一生也仅有很短的一段时间能够待在母虫身旁。他们珍惜能够待在母虫身旁的每一刻，无时无刻不用崇敬而渴慕的目光看着他。

就更别说格鲁特他们了。

许褚之于这些拟态兽，大约就像是拟态兽之于他们这些普通的人类。

而对于这样的许褚，看着那些白袍的拟态兽大人们在他面前毕恭毕敬、顺从而乖巧的样子，他曾经留在这些青年们脑中的那温和、老好人的印象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再也回不去了。

许褚有些遗憾地与格鲁特他们简单聊了几句，便将他们交给了3号。他知道3号能够很好地处理这些事情，给这些孩子们一个美好的天空之城一日游的体验。

目送着这些青年们跟随3号而出时的背影，许褚静静地站立在大殿之上。感受着离开的青年们兴奋心情，他最终还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无论如何，他还是能够为他们做些事的。

直到离开大殿，紧张地一直咬着腮帮子的格鲁特，最终还是忍不住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众人的最中间、不是最高也不是最强壮的身影。只见对方此时侧过头，正与一直站在他身后一位金发青年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便转身与对方一起，在身后人的躬身行礼中离开。

看着这一幕，格鲁特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的感受。就像他刚才与对方面对面时，有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与对方说话，可最终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拿出来与他说的了。难道是与对方说他最近通过了一次考试，拿到了不错的分数？还是这两天刚刚获得一个很好的面试机会？或者，是他前段时间为他邮购的那个对方心仪很久的锅铲，终于送到了？

当知道他有机会来到天空之城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时，格鲁特不仅立马找出了那他在整个积分体系中看到了种种待改进之处、从而写成的计划书，他还曾计划着要好好与许褚说说话，就像他们曾经嬉闹玩乐一般。

可是当在这座从来只能被他们仰望的天空之城中真正的见到对方之后，看着他就那样安静而自然地站在所有拟态兽大人中间，带着温和笑意看着他们时。格鲁特才忽然发现，他能够说出来的话，对于对方来说其实都毫无意义——都太渺小，太细碎了。

他其实知道，对方一定会为他的那些些许成功而感到高兴，甚至可能会询问为他新买到的那个锅铲，并且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可是格鲁特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当他们真正面对面站着，看到对方站在那座纯白的建筑物正中央，被高大而俊美的拟态兽大人们所包围，被穹顶之上那半透明的材料过滤之后的柔和光芒所照耀时，他才发现，他与对方之间的距离，其实比天空之城与地面间的距离还要宽广。

他身边金发的汉伯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格鲁特转头朝同伴笑了笑，随后重新转身，跟上了前进的队伍离开。

有时候有些人看着似乎触手可及，可其实他从来就不曾抵达过对方身旁。

虽然上午的会面有些令人失望，不过许褚却没有那么多时间感慨。其实他并不是一直呆在蒙塔尔之上，这段时间以来他巡游了许多星球，多多少少还是发现了现如今被建立的体系中存在的一些稚嫩部分。但是他发现，1号为这个体系构架了一个非常不错的自我筛查升级组件，即便现在他不提出这些缺陷，当这个体系慢慢运作之后，这些问题也会逐渐被发现并获得关注。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只将这些问题记录下来。他想看看依靠这个体系本身，到底需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逐渐改进这些缺陷。而这其中所花费的时间长短，以及由此造成的影响范围，也决定了他是否还需要想办法来改进这个体系自身。

这么想着，许褚将光脑闭合，从座椅上站起。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窗外，乔威纳斯正在2号的搀扶下在花园中散着步。如今他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许褚还曾一度为此感到过担忧。反倒是乔威纳斯和2号显得十分淡定。不过他们依旧在许褚的要求下，开始进行适度的运动，以期望在未来的生产中能让乔威纳斯少受些苦。

看着一个崭新的生命正在被孕育，而它有可能便是整个拟态兽一族未来的希望，许褚也感到既兴奋又期待。

可同时，他却又想到了另一个本该正在被孕育的生命。

想到这里，许褚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黑眸微垂，嘴角也沉了下来。

图尔斯——当他找到他时，已经有些晚了。他只能将对方最后的意识收拢，凝结成一颗种子收拢在自己体内。

他用尽全力将那颗种子包裹，寄希望于对方能从他的身体中汲取能量。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够再欺骗自己。

真正的生命会有其独特的韵律，而被他始终紧紧攥在体内的那一团东西，却什么也没有。这也无非只是一团逸散的能量罢了——却被他当做了最后的希望。

图尔斯的意识，在最初他化成人形时，便已经失去了肉体的依托。由于过快地转化成人形，庞大的能量将图尔斯曾经那脆弱的植物身躯彻底摧毁。而随后在围猎封司人之时，他又耗尽了支持意识的能量。仅凭着被他抓在手心的这一丝丝能量团，又怎么足够支撑住对方那强大的意识呢？

如今被他狠狠攥在手心的，只是对方留在这个世间、留给他的仅有的慰藉罢了。

可它也再不能像一颗种子一般生长发芽，长成他的那个图尔斯了。

许褚垂眸看着手心的那一团光亮，最终还是把手掌捏成拳头，又重新将它放回了身体之中。

他抬起头，黑沉的双眼看着有着漫天柔和光芒的苍穹。他知道，其实他可以去找他。时间对于他来说，早已不像是对于别人那般是一条从不能逆流的长河。

可到了此时此刻，当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广袤无垠之后，却又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通过时间长河，再次找到消散之前的图尔斯，那么那个图尔斯，又是否是他的图尔斯呢？他穿越时间所抵达的地方，是否是另一个世界。时间与空间，在这两个标尺之外，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他所不曾接触到的维度？

他不知道，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